姚彬是一个很纯情的诗人，虽说他的诗歌有几分绺子气作派，谋篇行文往往不循套路之矩，诗作手法也多不合常规，似觉多为随心所欲之作，但他却在纯真中追求生活的大美，倾情抒发一腔浓烈的真情，这就使得他的诗具有较强的可读性和亲近感。

作为诗人，姚彬很诡。他所有的选题或者造句，都是千方百计幻化而来的表叙和表意。就如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组诗，他为了“证明我们的关系”(《答案》)，采用的是“迷人的缠绕”的计谋或方式。其实，要“证明我们的关系”有很多种办法和措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挑明“我们的关系”，这样既省事又明白无误。而诗人却偏要“用迷人的缠绕”这种手段来“证明我们的关系”。诗人以这样十分机智的诡异多变的句子和语叙策略，把读者的胃口忽地一下吊了起来，还未读其诗，心里就有了一缕“缠绕”的诗意。而每一种缠绕都是迷人的，况且诗人还是用诡异善变的语叙手法和句式，这就迫使我们不得不急不可待地欲进入其诗中去领略或感受那“迷人的缠绕”(《答案》)──

首先，他是这样《表达》我们(“我”与诗中事物)的关系的：“我一直在害怕”，一开口就把读者置于一种诡异的心理深渊，其恍惚不定的心思让人又欲罢不能；本来就近在身旁，说不上距离的“距离”竟然成了“见不得人的风景”。这样也好，这样的风景呈现中有“梨花带雨的美人”，也有诗人自己“云中的人生”，诗意不仅有了多向性，且还具有了不确定性，无形中诗歌语言的张力又有了无限的扩展性和诗意空间无穷的辽阔性。如果是向“梨花带雨的美人”表白，五大三粗的诗人其实只是一个十分“胆小”的“少有的良人”，他所有的想法或渴求顶多只能在诗中表达，以诗言意而已。就是这样的“纸上谈兵”，诗人也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一切的“痴心妄想”，充其量就是自己一种欲罢不能的渴望和割舍不下的情感，其诗句就这样径直把读者带进了那种欲罢不能的心灵折磨的情态之中。更何况连“红叶都成了秋风的知己”了，而诗人仍然还“只能在文字中没规没矩地拉着”“梨花带雨的美人”“的袖子”，这就更加剧了诗人情感漩涡湍急的窘迫感。

说一千道一万，诗人实际上要《表达》的是自己人到中年的人生。硕果累累的人生秋季，在飘忽不定的“秋风中”，诗人还有更多的想法和更远更高的追求，同时也有一点点游移不定的疑虑和迟钝。这样的纠结中，诗人是继续保持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勇气”，还是“偃旗息鼓”就此作罢？刹那的犹豫后，最终还是以叛逆回归，“成为一个不会失败的人”。

《生日快乐》一诗中的所谓“纸上生活”，实际上是诗人的诗意人生的呈现，“欢喜和颓废”都弥漫着无尽的墨香。墨香里的诗人，并非是“不讲时令的家伙”，而是以诗意的情怀，站在秋高气爽的丰收的旷野，真诚地向春天送去“生日快乐”的祝福。这与勇气或胆怯无关，而是以何种方式才能“艺术”地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真诚无瑕的情感，所以，诗人就在自己人生的秋天，向春天送去“硕果累累般”的“生日快乐”的祝福。

看来诗人真还与秋天铆上劲了，这《秋日书》一诗，又从秋天的另一个角度入手，继续自己秋季人生的种种心路历程和现实生存状态的陈述，以及对“最近总在策划那些舞台和戏剧，总有些不听使唤的想法”的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矛盾心态的坦呈，这一切都从另一个侧面展现了诗人中年时期的人生态度。如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再深入此诗，又会从诗人个体的命运转入到社会层面的一种普遍现象，“出钱的人总想改变事情的节奏，我的后面有肉身分离的王道”，一方面是有钱人的胡作非为，好像世界都只能围绕着他们的意志转；另一方面是王道的分离，致使社会的病灶无法在短期内根治。其实，一些不良社会现象已然在诗中自然泄密，成为不言而喻的公众秘密。

别有一番意味和寓意的是《芨芨草》这首咏物诗。随着诗人的笔触深入诗行，我们的心竟豁然明朗、也蓦然沉重起来：“在祖国的悬崖峭壁”上，“芨芨草开花了”，花期悄然代替了“整齐的荒芜”。然而，“祖国的鸟儿一只只从它头上飞过”，却没有一只在此“停留”，而那些“偶尔投下的影子让黄色变成了浅黄，让雨披变成了雨被”，原本还算飘逸轻盈的“雨披”，转瞬间却在“偶尔投下的影子”下变成了沉重潮湿的“雨被”。这些诗句让我们再一次目睹了底层社会那庞大人群艰辛度日的生存现状，“也被称为人民”的他们，“辛酸自知、生死由命”的命运又有谁真正关注和关心呢？“祖国的人儿从没到达这里”芨芨草依旧是花开花落、自生自灭！

《应该是……》是一首间接陈述中年心态的诗，诗人站在日子之上，或者偶尔也抽身于日子之外，“用手中的箫聚集一堆堆乌云，又从箫孔把它们放逐”，这样的日子“应该还有一个好姑娘”，同样也应该有“一枚陈旧的勋章”。诗人以这样的方式抒发平常日子的情怀，也不失为一种明智或无奈的生活态度。尽管脚下“是一条向前的路径”，然而，“骑士已老”，谁又能抗拒自然界铁定的律理和逃离现实生活的普遍现状。不过，“‘和我一对一地活着’”仍具有无法拒绝的生存诱惑，生活的动力也由此而生。

与《芨芨草》一样，《今夜无眠》的诗人，再一次从“枕边”极度私密的个体心绪的抒怀，不经意地转入到对“山河”那更为广阔宏大的社会领域的感叹。诗分为六节，但我尤喜前两节。第一节诙谐、风趣，风流的语叙又一本正经地将诗人的私生活，体面而堂而皇之地倾泻在字里行间，而诗人那既安于现实又不太安分守己的心态也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读者面前。第二节的表意同样直率有余，既然“山河都放假了”，诗人却“还把脚放在半山坡”，以这样既明白又含混的言说直奔意旨，更显出了诗人的机智和胆略。四十年改革开放的辉煌成就众所周知，其间的失误或负面的不良社会现象同样触目惊心：“那些被笔墨伤害过的山河，继续被二十世纪蹦出的新词伤害”(许多事，言及此，诗人和读者都已心知肚明)。关于这首诗，我只有一句话：我喜欢诗人的这种语叙方式和表意策略。

当进入诗人一首叫《答案》的诗时，却发诗人竟在诗中与我们绕圈子，东绕西转意欲将我们引入“歧途”，尽管诗人似乎有点语无伦次，意思却非常明确，他就是想“千方百计”地向人们证明：“我和死去的人的种种关系”。这反倒让这个已经死去的人，比活着的诗人更让人们关注，首先是这死去的人的神秘身份，他生前的社会地位一定十分显赫，不然诗人为什么“总是想吹嘘”和这个“死去的人的种种关系”，大概也是想借助这个“死去的人”生前的“种种关系”为自己营造一种左右逢源的社会环境。但不管诗人如何以“迷人的缠绕”来证明“和死去的人的种种关系”，其实都是无济于事的徒劳，关键是活着的人首先是得好好活着，然后再去追求那种生活的“问题已经完全解决”的最根本的生存之道。

诗人上中学的儿子的学习成绩一定不怎么样，所以他总是想为自己不是很理想的成绩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中学考试考的就是乌鸦喝水的事/而我们不是乌鸦’”(《根源》)，肯定不会像乌鸦那样“想得那么全面”，因之，我们的成绩自然就会“参差不齐”。这让人想到，社会上那么多不光彩的事，为什么那些不冠冕堂皇的人总会为那些不冠冕堂皇的事找出那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想，这才是这首诗旨意所在的真正《根源》吧。

很多事情，“问题不一定是根源”(《解决》)，而“答案不一定解决问题”，如果作为哲学命题，这社会的很多现象都会有十分合理的解释。就如“谁也解决不了谁”的时候，“我得设法把自己解决”一样，这也许是一种“特殊手段”，但毕竟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都得“用求证解决问题”。

诗人将《答案》《根源》《解决》三首诗放在组诗的最后面，很明显，这是诗人刻意而为，这也是三首诗共同呈现的题旨所在，诗人意欲告诉读者，面对个人多舛而变化莫测的命运，面对当下五光十色的社会那些灯红酒绿，要有自己正确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原则，切不可迷失了人性，丧失了社会公德，成为一具无心无肺的行尸走肉。

诗人姚彬看似玩世不恭，为诗也好像多有调侃之语，但其诗却有一个永恒的宗旨：为社会把脉，为生活正形，为真善美喝彩，为内心抒真情。

2018-9-30

图片来源：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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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历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市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星星》《红岩》文学杂志、《中国诗歌》《国际汉语诗歌》《世界诗人（混语版）》《大昆仑》《绿风》《诗林》《扬子江》《诗潮》《诗选刊》《草原》《重庆文学》等刊。有作品多次获《诗刊》《星星》《扬子江》等刊全国诗赛奖并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胸中的涛声》《春风吹着秋》《天空很蓝》、诗歌评论集《走进诗人的心灵世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