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历法
06-01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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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春”的姑娘,轻盈灵巧的身姿走过雪花飘飘的深冬。她莲步轻移,一路上手中的绣剪变幻多姿,她要为大地裁剪一袭五彩缤纷的华裳。她走过溪畔河岸,千条万条翠绿的丝绦随风飘舞,像无数细若游丝的绿色丝线形成的纱帘,迎风轻扬,那柔柔软软飘曳不定的波纹式风姿甚是好看,连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大诗人贺知章也看得目瞪口呆,站在唐朝浩若烟海的诗卷上连声追问:是谁裁出这么好看的碧玉般的柳丝细叶呀!

遵循内心信念的春,当然无暇顾及贺诗人的绕舌,自顾自继续前行。沿途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少女的体香,沁入心扉,让人遐思纷飞,怡情悦性。她款步婀娜,步步生辉;一步绿了丛林,两步红了芳菲;再迈步,高山、田野、河流、湖泊、城市、乡村已是焕然一新,万物生机勃勃,世事春意盎然。春天的故事开了头,蓝天白云下“人间正道是沧桑”,人欢万物兴,心悦花姿俏。
而真正宜物又宜人的时节,应是春已深夏未至时那风和日丽而又春梦无痕的人间四月天。这时节春荡花曳、绿漪轻漾,正合了人们出游览胜的心思,活力四射的自行车骑行人,更是跃跃欲试,一颗心早已奔驰在万物争奇斗艳的辽阔无垠的旷野。
谷雨后的4月23日,太阳起了一个大早,早早地为大地铺上了橘红的地毯,并在小区楼栋的东墙上从上至下地描红抒意;楼栋间的绿地上各色花木在清新怡神的晨风中尽情地舒枝展叶。8时,沐着明媚的朝阳,在路上骑行队一行8人向三驱镇迤逦而行,直奔“滴水清波”景点。
“滴水清波”位于大足城区15公里的高升镇胜光村圣水寺后山,因圣水岩缝的涓涓细泉,一滴一滴地滴落池中漾起清波而常年不断而得名,是大足老八景之一。李德于乾隆六年至十二年(1741-1747)任大足知县时,曾为大足八景逐一题诗(八景诗分别为:《海棠香国》《西池嘉莲》《东郭虹桥》《石坛夜月》《白塔悬岩》《南山翠屏》《宝顶烟云》《滴水清波》)。
原计划的骑行路线,是从城西倒马坎经佛耳岩到高升镇,因其路段改造,便改道三驱镇再骑至目的地。沿途宜人的风光入眼醉心,当三三两两的农人在还有些许凉意的水田中一步一步地后退着插秧的场景映入骑手们的眼中,不由人感慨万千。不管社会如何发展、发达和富有,人与自然的关系永远如鱼与水那样密切和不可分割,与自然和谐相处是一切生命生存的基本法则,土地更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物质保障,这也是这些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农人,在城市建设如火如荼、社会经济飞速增长的今天仍苦苦坚守在一生一世的乡村的初衷,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更是现代都市人追求回归自然的美好愿景。

统一的骑行服,统一的头盔,快速鱼贯而行的自行车队自身也是一道风景,沿途引来无数惊奇或赞美的目光。而当车队驰入高升镇旭光村双龙桥路段,两旁的景色忽地有了一种止动效率,快速驰行的自行车骤然就慢了下来。刚才还是别人眼中的风景,一下子又来了一个角色转换,这会儿全都不由自主地欣赏起乡村振兴的美景来。路道绿化植物品种繁多,绿的树,绿的草,绿的枝叶,红的花,黄的花,紫的花,杂花绿树簇拥着夹道欢迎神采飞扬的骑手,迷迭香更是以辽阔无边的馨香和款款深情相迎。
农耕文化小院以一种别致的风情吸引着骑手们的眼球,大家纷纷停车拍照,背负岁月沧桑的穿斗结构的农家小院,置身于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建筑的小楼房群,好像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却又恰好唤起人们对优良传统的美好追忆和自豪,中华民族厚重的历史文化感让人在新农村建设中获得了更多的信心和智慧。
骑行至圣水寺山脚,道路竟然以另一种态势挑战骑行人,码着一副估吃霸赊的烂泥面孔,3米左右宽的路面坑坑洼洼且布满坚硬的暴凸无序的泥棱,那马脸董嘴的样子好像连摩托车也不放在眼里。待骑手们将约2公里20度陡峭的坡路碾碎为一路尘埃时,便抵达了圣水寺那牌坊式的山门前,骑手们趁机揩一把臭汗擦脸,心情顿时舒畅之极。门楣上“天成砦”三个行楷大字骇然醒目,大家围着一个“砦”字讨论开来,有的说“石”的上面是个“山”应为“岩”字,有的说“石”的上面像是一个“此”字或许是书法所至,七嘴八舌争论不休。倒是年长的队友“朽木”(陈昌仁)稳重且见多识广,他不动声色地说,“这是一个‘砦’字而非“岩”字,其音读‘寨’,也是寨的意思。”啧啧,真不愧是大足三大“重庆名医”之一。
山门后是农家庭院式的圣水寺,这里有唐宋摩崖造像百余身,编号一十。第三号为晚唐造千手观音龛;第五号为宋造三世佛龛。穿过圣水寺庭院,一条约200米长的石板小径把大家送到圣水岩前,巨大的岩石上镌刻着清知县李德于乾隆六年(1741)题写的“滴水清波”四个大字,其字圆润饱满,笔力遒劲,入目难忘。其诗刻于旁,辉映成趣。诗曰:“香泉一道落城阿,点点清流静不波。蛟讶珠联相觅切,鱼猜水调出听多。滴开萍影浮新月,蹴起回文漾碧螺。孺子何知天籁发,临流亦自唱清歌。”
大足古称“海棠香国”,李德故以香称泉,谓其“香泉”。点滴清流滴入池中,静而无波的水面上立刻形成珍珠一样的串串小水珠,恰似天象“五星如联珠”。泉水滴入池中漾起的一圈一圈细若毫发的水纹,仿若编织物上回旋曲折的纹理,又像少女的一种螺壳状发髻。荡漾的水纹迅速向四方辐射,瞬间就消失不见。而清泉细流滴入池中的叮咚声,轻叩心扉,回肠荡气,任谁心中也会情不自禁地回响起一支清亮的谣曲。那情景可谓妙不可言。
写清泉的诗很多,名诗名句层出不穷,信手拈来数不胜数: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维《山居秋暝》)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白居易《琵琶行》)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陶渊明《归去来辞》)
“哀狖醒俗耳,清泉洁尘襟。”(韩愈的《县斋读书》)
这些诗清新、明媚、情趣盎然,有的甚至充满人生哲理和无尽的况味。然而,谁又能写出“滴水清波”那丰盈的自然内涵和丰厚的历史意蕴,还有那照耀古人启迪来者的神清骨秀的韵致与社会变迁却始终不改初衷的坚守及生命感悟呢?
李德的诗虽清丽婉约、诗句优美、意挚蕴厚,却未能有旨意的提升。纵观全诗,尽管设喻、引典、状物、拟态都十分贴切生动,想象奇特联想丰富,然而多为并联式的写景状物,除末句稍有一点情感思维的联想外,其余均未深化,更没有旨意的递进和升华。若能做到唐代王之涣登鹳雀楼那样,从写景到转入对生活和人生及世事万物的思考,其诗当为万古流芳之作。
同样的道理,王之涣《登鹳雀楼》一诗,起句虽然美到极致,写景练意也十分到位且优美,但毕竟只是实实在在的状景表意,并无诗人思想内涵的注入。从某种意义上说,“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就是两句废话,顶多也就是为全诗题旨的升华作了一种文意和诗意的铺垫而已。如果后两句仍以景入诗,《登鹳雀楼》也就会沦为未入行未入流的毫无诗艺价值的乏景诗。然而,王之涣写第三句时,笔峰陡然一转,其诗意想不到的直接进入诗人的内心世界和人生感悟的思想层面,将一首写景的小诗凝铸为提纲挈领的具有思想内涵和境界的大诗。
我们读前人的诗,理应有我们的辩识能力和学习感悟,所谓“明镜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就是这个道理,这也是我们新时代所倡导“学史明理、学史增信、学史崇德、学史力行”的学习强国之道。
一池碧波堪忘忧。清粼粼泉水可通筋脉,活络神经,轻啜一口一路飞驰而来的疲惫即刻烟消云散,一身轻松,满怀惬意。
清澈明净的一泓泉水,更是一面神而明之的人生的心灵之镜。当你俯身凝目的一刻,俗世的肉身已羽化为一羽洁白的羽毛,在浩瀚的苍穹自由自在翱翔。尘世的喧嚣、纷争、算计、倾扎和浮云般的荣辱已荡然无存,往日那颗争强斗狠、争权夺利而沉如一砣毛铁的心早已释怀为一方洁白无瑕的碧玉,通透而圣洁。
一池碧波让人看清了自己的前世今生,更洞悉了人类的来路和去程。
如沐人生洗礼的骑手,迎着善解人意的山风再度扬鞭驰骋。

滴水清波
——大足老八景之一
你清粼粼眼波
多像我前世的爱人,荡起
我心底久违的涟漪
和经久不息的漩涡——
多少年了,曾经的香霏阁、状元桥
九宫十八庙,连同祖传的风物
早已“新桃换旧符”
大好的时光中,我走失在
故乡莽莽红尘
病入膏肓
你依旧在山间清纯
为南来北往的云
涤尽一路尘埃
为西去东返的鸟儿
洗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溢出圣水岩洁净的岩水
来自远古的岁月,更流向
遥远的未来
轻轻地掬起一捧清波,就捧起了
当年的冰清玉洁,仅一滴
我汽车尾气的肺和转基因食品的胃
竟奇迹般充满活力。我无可救药的命运
一点一点复苏
山风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仿佛哼着一支古老的谣曲
而又轻若似无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作者简介:赵历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市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星星》《红岩》文学杂志、《中国诗歌》《国际汉语诗歌》《世界诗人(混语版)》《大昆仑》《绿风》《诗林》《扬子江》《诗潮》《诗选刊》《草原》《重庆文学》等刊。有作品多次获《诗刊》《星星》《扬子江》等刊全国诗赛奖并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胸中的涛声》《春风吹着秋》《天空很蓝》、诗歌评论集《走进诗人的心灵世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