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文
09-20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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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劳兴在地窖里刨到了半撮箕被耗子啃掉了多半的红薯洋芋,还有被咬得面目全非的花生,也不知它们是从什么地方拖来的。这把劳兴高兴得乐呵呵的。劳兴在雨小点的时候戴上斗笠和蓑衣去屋旁边的菜地里弄了点黄皮寡瘦的菜叶,顺便还在路边扯了点野菜,这样和着那些红薯洋芋又应付了近一周,然而雨还是没有停下来的念头,也不知道这天是怎么了,好似梅雨季节一样。
肚子这个时段比上个时段饿得慌一点,下个时段比这个时段又要饿得厉害一点。劳兴就近挖了些野菜熬着汤,还好盐和油都还有一点点,加进去也就不那么难吃了。
进城到他儿子那里耍的堂弟打来电话,劳兴将老人机的外放音量调到最大,这样劳兴尽管耳朵有点背,在努力张着耳朵顺着风的情况下还是能听清他说的啥。堂弟说,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住了,让劳兴去他屋里将他床上的被子收起来,用放在堂屋里的塑料袋子装起来一下,免得放的时间久了回了潮。劳兴在给堂弟收拾被子的时候,看到堂弟靠四方柜子旁放着的坛子,那是装米用的,劳兴下意识地揭开那个坛子的盖子,里面还有米,但也不多,估计就一两斤。劳兴找来一个塑料袋子,将米舀起来,有一碗半米多点,又在靠床头的角落里的一个袋子里看到了几根红薯。劳兴想,我先借过去,度过眼前的难关,到时买了再还给他。他想,吃完雨也该停了。
在劳兴节省着每天只吃一顿的情况下,眼看还可以吃一天时,这天晚黑时,天边露出了一抹霞光,天终于要晴了。这是生活多年的经验得来的判断,劳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哼哼唧唧地咳了一阵。
劳兴天不亮就出发了。久雨后刚晴的山路很难走,石头上很滑,有泥的地方一踩就是一个大坑,鞋都会陷进去一大截。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累,就是他从前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干农活,也没有今天走这条路累,他边走边哼哼唧唧地咳咳吐吐,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息,走不到一里路就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气。等他走到集镇上时,大多数赶场的人早就各自散去,太阳已往西偏斜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卖米的乡邻还在卖他没卖完的米,大约有30来斤,劳兴问多少钱一斤,卖米的说如果买得完2块5,要不完就3块。劳兴想要完,他来一趟不容易。但买完也是一个问题,他不晓得自己还背得动这30斤不?他还要买点猪油,盐,肉,红薯或者洋芋。但想到可以少十多块钱,他咬咬牙,在心里说,全都买吧,买了也多吃几天,大不了走慢点。
待到劳兴把一切都买好的时候,太阳已没有了先前的明艳了,他想得赶紧往回赶了,不然天黑之前赶不到家。在他刚背起装满了油盐米等的背篓时,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劳兴这时才想起还没吃中午饭。劳兴伸出手揉了揉肚子,他知道不能再耽搁时间了,背在背上的东西的重量在催他赶快往回走,一寸比一寸矮下去的太阳在催促他。劳兴咬了咬牙,咳了几声就提起脚,慢慢地移动起来。

劳兴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或者几十次歇息了。油盐米肉洋芋与红薯加在一起快到70斤了,将他本就佝偻的身子压得就要靠近路面了。特别是在爬垭口的梯坎路时,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嘴就差不多要啃到梯坎了。在他爬完最后一道石梯时,汗早已打湿了他的衣服,急促的咳嗽让他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咳得灵魂好似要出窍一样,太阳还有一米高就要躲进对面那座山的后面去了,离家还有大概两公里左右。劳兴想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可能起不来,就真无法在天黑时赶到家。劳兴挵了挵背篓系,挣扎着站起来,可刚站起来,头一阵晕眩,人就倒了下去,背篓里的油盐米肉洋芋与红薯倒了一地,洋芋和红薯顺着梯坎往山下面滚去。
在倒下的瞬间,劳兴本能地用手去挡那些争先恐后往岩坡下滚去的洋芋和红薯,可他的手在半途中无力地瘫软了下来。迷糊里他看到了劳勤和老伴在喊他。劳勤说爸,你别挡了,让我来吧。老伴一边数落他一边来扶他,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身体不好,又咳得凶,还逞强,背这么多。
劳勤挡住了大多数洋芋和红薯,然后又把米一粒一粒地往袋子里捡,把背篓扶正,将洋芋红薯捡到背篓里。也不停地埋怨,背这么多东西,这些事,你就让我来嘛。劳兴想还是有儿子好啊……
“爸,你没事吧?要不要紧?我马上回来接你,与我们一起住。”是劳燕的声音,劳兴看了看手机,是劳燕打的,没错。
“不啦,我有你哥照顾呢,你妈也在身边。你哥回来了,他在帮我背买来的油盐米肉洋芋与红薯呢。”
“爸,你别吓唬我了。你要好好地等着我,不要乱想。”
“没有吓唬你啊,你哥和你妈真的在我身边,要不,你与你哥和你妈说两句?”劳兴说完,将手里的手机递给劳勤。可劳勤就是不接,反倒往后退去,眼看就要推到悬崖边上了。劳兴急了,口里大声地喊,“别往后退了,危险。”
可劳勤并没有停,仍然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好似根本就没有听到劳兴的喊叫一样。劳兴急得大叫起来,“燕子,老婆子,快去拉住劳勤,他就要退到悬崖下去了,这怎么得了,快啊!”
“爸!”劳燕在电话里大声哭喊着。“你别这样,我哥和我妈早已不再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这就回来接你。”
“燕子,你不要回来,这么远,要花好多钱的。我没事,你妈和你哥都在啊。”说完,劳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手机掉在了离他躺的两米开外的地方。
天色暗了下来。劳兴看到自己在这暗下来的夜色里飘飞了起来,脚下是暗下来的黑,四周是暗下来的黑。他越飘越高,居然不费一点力气,不再哼哼唧唧了,也不再咳嗽,不再喘气不赢了。他看到老婆和儿子就在他前面的暗夜里飘,若隐若现地,飘。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鸣家简介:泥文,本名倪文财,重庆开州人。现居渝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出版诗集《泥人歌》《我多想停下来》。诗集《泥人歌》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3卷。曾获2010年“全国十大农民诗人奖”,第二届“全国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大奖赛”诗歌奖,第二届“‘精卫杯’中国.天津诗歌节”优秀诗集奖等多种奖项。作品有诗歌、散文、小说、评论等散见于数十种各级刊物和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