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家】泥文:雨过天晴(四)

泥文

09-15 07:00

听广播

04

VCG41519519147.jpg

劳勤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做钢筋工,出事时是他加班后回工棚的路上。其他工友都在前面走了,劳勤从排架上下来就近撒了一泡尿,没想到就是这一泡尿要了他的命。天很黑,刚开发的地方没有路灯,劳勤借着天色的微光去追前面的工友,正当他在那条没有硬化的主干道上行走时,一辆客货两用车从他身后疾驰而来。劳勤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因为他是靠路的最边上走的,等他意识到危险时,人已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10米以外的路坎下面,路坎下面是挖掘机挖掘出来的一堆乱石,他的头正好撞在一块大石的棱角上。而那辆人货两用车连停都没有停一下,借着夜色逃离了现场。等工友们循声跑回来找到劳勤时,劳勤已只有出气没有了进气。

劳燕在另一个城市,劳勤出事的时候她已结婚了。女孩子结婚容易,只要年龄差不多了,又能遇见自己喜欢而又喜欢自己的人,家庭条件能将就过得去就行。劳勤就没那么容易了,自己除了下苦力就没有其它本事,家庭里的各方面条件又都无法与人比,24岁了连个恋爱都没有谈过。原打算挣点钱后到镇上去买一套房子,看婚姻的事有没有转机,为了这事劳兴他老俩口在家,做了很多别人不种的土地,每一季收获后就将粮食卖了,将钱省吃俭用地积攒起来,虽然苦点累点,但有个盼头,那也是幸福的事。可这下好了,劳勤这一出事,劳兴觉得天就这样塌下来了。

劳燕的老公的老家也是农村,不过比劳兴这里强多了,交通方便,地处盆地,家里的房子是那种两楼一底小洋房式的房子。劳兴去过一次,去时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把他的五脏六腑颠簸得好似移了位。他老婆身体差,又见车就晕,所以她女儿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她也无缘得见,直到她因为儿子离世而悲伤过度后含怨离开这个劳碌的人世。

劳兴老婆离世后劳燕对他说,老汉你把屋里的东西处理一下,与我们一起过吧。劳兴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劳燕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知道犟不过他,要喊他与自己一起过,除非他自己愿意。劳燕的老公说,再等等吧,老汉把这一口气缓和过去了再说。

这一缓和就是二十来年了,劳燕给劳兴寄一次钱就游说一次,可劳兴就是不去。他说,燕啊,你妈和你哥都在这里,我去哪里啊?再说,你们都在外面打工,又不在老家,我去了与谁说话啊?这两年就更不要说了,劳兴患了走路一热就咳得要背过气似的病,自己这样要死不活的,去女儿那里更会给她添麻烦,严重时会给她的家庭带来不和。

劳兴的堂弟去城里他儿子那里后,劳兴想找个人说话也找不到了。他除了发呆就是去他老婆和儿子的坟前,去了就舍不得走。老婆和儿子刚离开的那些年,劳兴身体还强壮,能吃能做,能跑能跳,所以女儿劳燕喊他去与他们一起住,他就一口回绝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劳兴真舍不得离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舍不得离开老婆和儿子,哪怕他们都离开了人世,但在这里有个念想。想的时候就跑去看看,去他们坟前说说话。

劳兴与劳勤说话的时候最多,说着说着他的嗓门就会自然加大。说劳勤命苦,吃没吃好,穿没穿好,读书时总被欺负。在12岁那年去桐子树上摘桐子,从桐子树上摔下来,摔到10多米高的岩下去了,不是懂医的堂叔正巧路过,抢救得快,他早就没有了。说他从小就不听话,不爱读书。农村里要想跳龙门,就只有靠读书,特别是劳兴他们这个地方,也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可劳勤就是听不进去啊。在说得急的时候,劳勤说,你们没读书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劳兴被气得直翻白眼。后来劳勤没能考上高中,劳兴说,你去学医吧。劳勤话也不说,就直接走开了。劳兴大声吼到,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养儿不学艺,挑断箩筐系。在劳勤看到比他大一点的伙伴们打工回家,衣着光鲜,穿皮鞋,抹头油,一年里有好几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寄一次钱要当家里人种一季的庄稼时,劳勤就在家里呆不住了。就火烧火燎地往外面跑。劳兴那个气啊,你各老子要撞了南墙才回头,学医多好啊,又找钱,活又轻松,又受人尊重。说着说着劳兴就忘记了劳勤已经不在人世了。

VCG111246269522.jpg

这些天雨一直下,劳兴的身体这个样子,没办法去赶场,更没办法去买米和其它吃的。米坛子里最后一点米也吃光了,劳兴将每个屋角可能找到吃的地方都找了,可什么也没有。洋芋,红薯早就没种了,也是没办法找到了。劳兴在房间里呆着,不停地来回走动,将找过的看过的地方又都重新找一遍,还是没有。

劳兴最后徒劳而又无奈地坐了下来,使劲揉着额头,突然他一拍脑袋,自言自语地说,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找,真的不中用了,这点记性都没有了。

劳兴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稻草一样,他急急地站起来,往屋旁那个有些破败的草棚踉踉跄跄地跑去。待近得草棚时站了下来慢慢地喘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捡拾那些杂乱交错的棍棒草木,捡了近二十分钟,露出了一个用木板堵起来的洞口。

揭开木板,一股霉熏味直冲上来,这是被劳兴遗忘了将近一年的地窖,以前是用来存放洋芋红薯的地方。劳兴趁地窖散霉味的时候,去找来一个小木梯,然后放到地窖搭好,人就慢慢地顺着木梯进了地窖。借着从洞口射进去的光,劳兴努力将眼睛睁到最大,他一下一下吃力地用手刨着里面堆着的泥土。劳兴一边刨着土一边努力回忆,当时埋藏的洋芋红薯是不是还有没吃完的呢?

刨了一会,手指触摸到了与泥土不一样的东西,劳兴停了停,将有点激动的心思压了压,慢慢地将那与泥土不一样的动西刨了出来,是一根红薯。劳兴将它拿了起来,分量已比一根红薯的重量轻了太多。它已被耗子将两头啃掉了多半,但幸运的是还有那么一小部分连皮带肉的剩余。

劳兴放下这根红薯,又继续刨。刨着刨着突然感到有点心酸,心酸了就自然而然地想儿子,想女儿,想那些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爸,我下去捡红薯。10岁的劳勤与8岁劳燕争抢着要进地窖。劳兴说,好,劳勤你下去,燕子在上面接。劳兴的老婆在不远处搓洗衣服,看着他们爷仨一个劲地笑。想那些到了城镇里儿子女儿身边的乡邻们,农忙时你帮我我帮你;农闲时大家就你到我家坐坐我到你家坐坐。吹吹龙门阵,说说天气,说说哪个季节又要到了,隔几天又要忙活一阵子了。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鸣家简介:泥文,本名倪文财,重庆开州人。现居渝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出版诗集《泥人歌》《我多想停下来》。诗集《泥人歌》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3卷。曾获2010年“全国十大农民诗人奖”,第二届“全国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大奖赛”诗歌奖,第二届“‘精卫杯’中国.天津诗歌节”优秀诗集奖等多种奖项。作品有诗歌、散文、小说、评论等散见于数十种各级刊物和选本。

泥文.png



尾部版权声明_副本.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