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应钦
05-07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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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老秦,我事先做了功课。 祖祖在世的时候,听她说过,我家开过作坊,酿过的酒糟,喂猪猪肥,喂鱼鱼壮。等我出生的时候,养过猪的猪槽还在,养过鱼的鱼塘也在,可是酿酒作坊不在了。 然而老秦自出生就与酒为伍,最多一次饮酒二斤半后正常工作,最高职位做到管理700工人的掌作师傅,据说还自创一本酿酒秘籍。若要与他在酒上“硬拼”,显然不是对手,然而酒文化上,总得能够搭讪两句,于是收集一堆名人轶事或是诗词歌赋,希望采访时不至很快败下阵来。 一 要说酒,当然得从酒的前世——粮食说起。 我说《诗经》有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此为春酒,以介眉寿。 他问:你认为作为一粒粮食,一生的最高境界是啥? 我说当然是被选为种子,从此传宗接代,生生不息。 他说,错。成熟的粮食,只有经过烈火高温,再经过窖池滋润,再上甑蒸煮,萃取精华,成为液体,而烈可当穿云响箭,柔可克凛冽北风。这,才是粮食一生的最高境界。 你准备好跟他谈诗歌,他却跟你谈哲学。面对这样的老头,干脆实话实说,不懂就问。 老秦在长江边长大。当别人还叫他“小秦”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是远近闻名的酿酒师。酒厂就在老家黄岭坪,那口老窖池,成为后来以诗仙李白命名那家酒厂的发祥地,也是品牌白酒“百年老窖”的来源依据。 “小秦”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屁颠屁颠跟在父亲身后,在黄岭坪酒厂东瞧瞧西望望。稍大之后,抚摸着那些红灿灿白生生黄澄澄的粮食,他总觉得它们是一个个精灵,眼望着暗香浮动热气腾腾的甑子,他总觉得里面正在上演转世轮回的大戏,待到玉液琼浆清澈透亮汩汩而出,他总觉得这便是造物主给人世间的巨大恩赐。 “小秦”上学之后,每逢放假,便到酒厂帮工。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小秦”的工钱,已达到8毛一天。那时的鸡蛋,论“分”卖,那时的白酒,论“角”卖。 冥冥之中,似有注定,机会总是钟情有准备的人。 “小秦”正上初中,忽然得知,诗仙李白酒厂扩大规模,正在招工。顺理成章,“小秦”当上工人。划分工种,酿酒师,当仁不让。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如今“小秦”已是老秦,今年春节刚满70。70岁的老秦,仍然记得自己十几岁时酿造出的人生第一甑酒。 “江湖”规矩,三斤粮食一斤酒。 但他的出酒率,居然达到每斤粮食出酒四两五。 一甑而红。此后一路飘红。 升职的道路,梯次铺就:灶长;小车间主任;大车间主任。全厂唯一指标,临时工转正式工,非老秦莫属。 “一口窖池酿15甑酒,一个车间104口窖池,全厂总共9个车间。总掌作师傅,就是大车间主任。” 掌作师是啥? 全面负责技术,还得管理别人,既要技术服众,还得管理服众。 哦哦,原来相当于酿酒“总工程师”。 说话之间,午时已到。 留在老秦家中吃饭。 菜已上桌,秦家小女儿盯着一只玻璃罐问:爸爸,那里面的酒,是哪年的? 老秦说,不记得。 “少说也有30年了吧!搬家,换罐,都好几次了。”老秦的夫人秦老太太在旁边答腔。 我瞄了瞄那只罐。放在客厅高高的橱格顶上,那个高度,一般是张贴“天地君亲师”的位置,由于久未动过,罐体有一层淡淡的油腻,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是整体看上去,判断得出酒呈浅黄色。 秦小妹说,今天中午就让老汪尝尝这个酒噻。 不等答复,小妹径直端了凳子,要去取酒。奈何够不上那高度,我连忙过去帮她一把。 老秦让我自斟自饮。因为心存好奇,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面前的高脚杯,满满当当不说,竟然高出杯口差不多半粒米,而那酒却不往外溢。 “这酒,表面张力真强。”自我解嘲。 杯太满,不能端,只能伏下身去喝第一口。 “有点药味。浅浅的中药味。”我说。 老秦没说话,用指头沾酒,轻捻一下。还是没说话。 因为这药味,接下来我喝得比较潦草。 回到重庆主城,某个场合,我讲述了这次喝酒经历。 一人突然瞪大了眼,说:你个傻儿!存放了30年的基酒,若有药味,便是硬货。只需勾出那么一丝丝,就能让一瓶酒点石成金,身价倍增;你喝的那一大杯,原本可为一大堆酒画龙点睛! 我感到自己有点暴殄天物。


图片来源: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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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汪应钦,笔名汪渔。重庆市作协会员、市散文学会会员。1993年以来,在人民日报、文学报、青年文摘、小小说选刊等纸媒发表作品200余万字,获得中国报纸副刊年度精品(一等)、中国人口文化奖文学奖、全国党刊优秀作品奖、全国农民报优秀作品奖、重庆新闻奖(报纸副刊)一等奖、重庆晚报文学奖特等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