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书生
04-03 14:00
丙戌（2006年）九月二十一号，从重庆出发到西安，游览陕西历史博物馆；二十二号，看兵马俑、华清池。匆匆一览，难及其余。但长安奠定汉民族认同，华夏文明则居功至伟。关中平原作为先民最早开发的一块平川，实在有其道理，两千年的时间就交给了这块土地，直到长江流域经济版图起来了，西安开始从王城转变成为地区的文化经济中心。王者气象就这样散落在八百里秦川的沟壑山岳间了。
如果要以风水地理论，此后一千余年，由开封至临安，由南京而北京，中国王城由西北而东北，紫气东移。金陵王气黯然收，王气散尽之后，西安渐渐还原为本来的一种面目。“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拭去历史的黄沙，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平静的西安，一个还沉浸在往日辉煌里的城市。
时近中秋，西北的大风吹在身上感觉有些许的凉意，与朋友们进入陕西历史博物馆，从先秦史一直看到明清。中华文明真是好啊，几千年世系相继，可以知道兴替，可以让人感慨世间浮华散尽之后的寂寥和落寞。可怜无数帝王，修了众多豪华墓葬，也淹没在历史的古道黄沙里了。
在古城墙之上，在大雁塔前，历史几经更替，幸运地留下了一些文明的碎片，让我们解读往昔岁月。
你看兵马俑，多么的雄壮，多么的气派。现在它成了艺术，成了一个王朝强大的背影。可是主人当年只不过想把人间的繁华带到另一个世界，所以才那样的认真。但是这个永生的梦恐怕也真是梦啊。
华清池是一个有点意思的地方。当年传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就发生在骊山脚下，导致王朝更替；1936年西安事变也发生在这里，带来历史的转折。但它的名气之大，却是因为唐明皇与杨贵妃在这里沐浴，因为一个女人，这个地方变得著名起来。
有时候觉得真是奇妙，你看李白居然为贵妃写过好多的诗啊。古今能有多少人能够有机会被大诗人写进去呢。人们忘记了宫廷的血腥和淫荡，忘记了这里见证民族兴衰的多少往事，却记住了一个女人和男人的畸形爱情故事。千载而下，尤让人感怀。
从旧都长安出发，经过一个晚上，关中八百里平原就缓慢慢地抛向身后。
渭河宽大的河床渐渐干涸，视线所及已经成为土地的一部分。要让它承载几千年的文明的确显得太沉重了，所以中国的文化也就是一部流域文化，文明和经济的重心不断转移，由渭河而黄河，由黄河而长江，由长江、珠江而大海。在这样一个海洋世纪的时代，临近大海是幸福的。当我们要把视线转向内陆、转向沙漠，也就是让心灵做一次皈依，体会那些黄沙掩埋的孤独与繁华。
2002年秋，我游太湖。所见与古典诗词里的意象的确相差太大了，不但兴味索然，而且让人失望。但秋游沙漠和草原倒不让人失望，的确荒凉，荒凉的有种思接千载的感觉，老是去想汉书里的那些记载。
银川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虽然是匆匆而过。如果不是冰凉的贺兰山，和荒凉的沙漠，也许它的身影会像江南女子一样秀美。
在不远的地方就是西部影视城，作家张贤亮办的一个旅游基地，主题是出售荒凉。在这里上演过八十多部戏，《牧马人》《红高粱》等等都是在这上演，它的核心理念是出售荒凉。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无论是它的水草丰美的沙湖，或是黄河岸边的飞渡，都引不起我多少兴趣。对于一个南方人来说，湖泊已经看得不少，但这里的荒凉却是实在的，根本不需要营造。低矮的墙、干涸的土，以枯黄作底色的环境，注定了人心的悲怆和荒凉。所以，它的服饰的色彩反而可能是大红大绿的，是鲜艳的。这是人们对环境的一种反叛和疏离。
我不能想象几十年来，甚至几千年来在贫瘠的土壤里人们是以什么样的信念表达了对土地的忠诚，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他们的坚持已成为习惯，成为一种自然的禀赋。或者这些想象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假想的情形罢了，就像自己的童年，不知不觉、浑然不知就过去了。
汽车奔驰在北方平坦的沙地上，没有来路，没有去路，人就处在一种行进的状态中。而随着路途的延长，绿色越来越少，不知道要到的地方是一个什么地方，腾格里大沙漠就这样闯入视线，从黄绿相间的草格路，逐渐过渡为无垠的沙海，漫漫黄沙让人想起古中国凄凉的意向来。
征蓬出汉塞 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北望单于日半斜 明君马上泣胡沙
一双泪滴黄河水 应得东流入汉家
多少凄凉的文化意象让沙漠显得是那么地凝重，其时已是深秋，一阵阵的寒意从大漠深处传来。当世界只剩下高远的天空、沙漠和自己，在褪掉了生活中过于芜杂的场景之后，离开繁华的都市，离开那些复杂的生活仪式之后，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十分简单的环境里，去亲近沙漠、感受沙漠，你反而愿意去思考生命、思考人生的悲喜、赞叹生命的奇迹。在沙地滑沙、骑沙地摩托，有一种刺激而新鲜的感觉，但最让人感怀的还是荒凉，热闹之后的荒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看到的就是荒凉，没有绿色，没有人烟，没有生命。间或的残垣断壁更增添了一份彻骨的悲凉。远天所及的荒原上，出现一棵树，完全是一种惊喜，但也应了生存的艰难，人们反而显得豪爽而大气，所以，中原王朝的更替才会不断受到游牧民族的冲击和影响。既是拓展生存空间，也是基于地缘文化上人本性的一次次展示。
图片来源：东方IC
音频来源：星星梭
朗读者：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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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杜术林，网名“两江书生”，资深新闻人，专栏作者，重庆首届“十佳网络知识分子”，2017年度重庆市全民阅读推广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