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盖州船舶侧翻致7死背后:出海捞“米参子”一趟能赚2万多,当地人称不止一家违规捕捞
新黄河客户端
2024-07-10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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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辽宁省盖州市附近外海1公里处发现一艘木质船舶侧翻,造成7人落水,其中4人遇难,3人失联。日前,新黄河记者在盖州核实确认,失联的3人遗体已被找到,7名落水者全部遇难。多位遇难者家属表示,7名遇难者中,包含两名涉事船舶的船主。

7月7日傍晚,涉事船舶仍漂浮在海中

近日,新黄河记者赶赴当地实地调查,获悉此次事件背后更多细节。多位当地人士介绍,遇难人员于2日登船,此次出海旨在捕捞贝类,当时出海也不止一艘船。当晚10点32分,两名船上人员还曾与家人通话,随后便失去联系。其中,一名船上人员之子因赶礼未与父亲一同登船,幸运逃过一劫。据知情人士透露,涉事的船舶系船主于今年购置,按照船舶满载情况估算,出海一趟扣除成本,能够净赚两万多元。此次船舶侧翻,或与在风雨天执意出海作业以及经验不足有关。由于当下处于禁渔期,涉事船舶为“三无”船舶违法出海作业,公安机关等相关部门已立案调查。

记者在盖州采访时了解到,案件发生后,当地已开展整治行动。盖州市一分管渔业的相关领导告诉记者,当地将持续加大执法力度,打击非法捕捞。

包含船主共7人遇难,有人因赶礼逃过一劫

风雨中,在岸边苦等两小时的王庆利,却始终未能接到哥哥王某国,他意识到可能是出事了。7月2日,39岁的王某国登上这艘即将出海的船只。王庆利告诉新黄河记者,哥哥以前在外省船上做船员,5月份因为休渔期开始,王某国回到了辽宁省盖州市。对于此次出海的目的和路线,家里人并不清楚。

两名船上人员与家人通话的时间均为2日22时32分

2日晚上10点32分,王庆利拨通了王某国的电话,电话中,哥哥说自己即将上岸,因为衣服被雨水淋湿,得让家里人拿上衣服,到家附近的海边接自己。当时的盖州已是风雨交加,王庆利回忆说,岸上的风势能达到7级,海上还会更大。10分钟后,王庆利抵达海边,但哥哥已经关机。余下的两个小时,风势和雨势不减反增,迟迟未见到哥哥的王庆利只能回到家里,一夜未眠。3日早上四点多,风雨停歇后,王庆利和家人开始在岸边寻找王某国。

同样在船上与家人通话的,还有58岁的曲某金。2日上午,他原计划与儿子曲亮一同登船出海,但因为儿子中午要去赶礼,没能上船。也是晚上10点32分,曲某金在电话里询问了儿子白天赶礼的情况,二人简单说了几句之后,结束了通话。3日早上四五点钟,曲亮来到海边寻找父亲,却看到了侧翻的船舶。

涉事船舶航拍俯视图,网友提供

此后,救援人员陆续抵达现场。家属们急切希望救援人员能够尽快登上涉事船舶,寻找生还者。由于风大浪大,前期抵达现场的橡皮艇无法靠近,为了救援,当地从外市调来了直升机参与搜救。3日下午,有遇难者遗体陆续被发现。傍晚潮水退去,救援人员和家属们登上侧翻的船舶,但并未发现有生还者,也没有找到遇难者遗体。

记者在当地了解到,这场搜救行动持续三天。7月3日发现三具遗体,4日又发现一具,5日再次发现三具。经家属辨认,遇难者包括马某荣、曲某金、王某国、蔡某龙、胡某顺、赵某军、于某勇,共七人。其中,年纪最大的为胡某顺,60岁;最小的为马某荣,年仅37岁。而遇难者中的赵某军和于某勇,是涉事船舶的两名船主。

休渔期“三无”船违法作业,公安机关已立案调查

5日上午,盖州市人民政府针对此事发布通报,称2024年7月3日05时40分,该市北海公园附近外海1公里处发现一艘木质船舶侧翻,造成7人落水。截至目前,已致4人遇难、3人失联,失联人员仍在全力搜救中。经初步调查,涉事船只为“三无”船舶违法出海作业,公安机关等相关部门已立案调查。

通报中提到的“三无”,指的是无合法有效的渔业船舶检验证书、渔业船舶登记证书和渔业捕捞许可证书。在我国,禁止所有无合法有效证件的海洋涉渔“三无”船舶进行渔业捕捞生产作业活动。此外,事发时当地已进入伏季休渔期,这意味着,即便是手续齐全的渔船,也不能在禁渔区、禁渔期从事捕捞生产,也不能收购、运输、储藏、销售非法捕捞的渔获物。

田崴渔业村西南侧的海边,停船位置装有监控摄像头

关于事发前的细节,遇难者家属们称,他们大多都只知道家人是2日上午或者中午离家,要去出海捕捞一种名为“米参子”的贝类。至于具体在哪上船、什么船,家属们并不清楚。出事后的这些天,家属们试图打听关于船舶出港、卸货的具体位置,但原本与家属相识的从业者大多都缄口不言。大家只能通过一些拼凑出来的信息,大致了解事情经过。

盖州市田崴渔业村西南侧的海边,是遇难者马某荣车辆停放的地点。2日上午,他驾车从家离开。家属们根据车辆停放的位置推测,车辆停放地即为登船地点。而2日晚上10点30分左右,涉事船舶应该是刚刚作业完毕,船上人员给家人打完电话,之后遭遇险情。

岸边,有用编织袋包装如同指甲盖大小的贝类。

7月6日,记者来到马某荣停车的地点,看到这里紧邻海岸线,鲜有人进出,附近的船坞中至少停靠了数十艘渔船。开阔的陆地上,散落着用编织袋包装着的、指甲盖大小的贝类,通过其腐败程度可知,是几天之内刚被捕捞上岸。在不远处的海边,还有多个监控摄像头。而此处距离发现船舶侧翻的地方,直线距离约有6公里。7日傍晚,记者在盖州市北海公园看到,涉事木质船舶长度应有20多米,水面之上的主体结构大致完整,船舶随着潮汐的变化而起伏。

捞上来的“米参子”,满载一船能卖几万元

家属们口中提及的“米参子”是何物?资料显示,辽宁省盖州市作为营口市的代管县级市,地处渤海之滨,渔业资源颇为丰富。记者经实地了解得知,“米参子”学名为兰蛤,是一种体积微小的贝类,因其大小如同指甲盖,故而获此俗称。

“米参子”照片,受访者提供

据当地多位水产商家介绍,“米参子”在市场上并不常见,主要被用作虾蟹等水产品的饲料。早些年,当地几乎没有渔船专门捕捞这种贝类,然而随着外地“高端”水产品饲养户需求的增加,这种贝类日益受到重视,甚至有来自其他城市的渔船,特地赶来盖州进行捕捞。一位船主向记者透露,“米参子”通常栖息在有河水注入的近海区,捕捞流程并不繁杂,船员借助船上的真空设备抽取泥沙,经过滤后即可获取“米参子”,随后装袋。上岸后,会有专门的买家直接将其运走送往养殖基地,已然形成上下游链条。不过,近些年来由于捕捞者数量增多,捕捞“米参子”愈发依赖运气。

一位与遇难船主于某勇相识的知情人告知记者,“米参子”依据规格大小,被用于不同的养殖需求:较大的用于喂养水貂,中等的用于喂养蟹子,较小的则用于喂虾。在价格方面,“米参子”约为一元一斤。每个编织袋大约能容纳三四十斤这种贝类。该知情人进一步推算,出海半天,如果涉事船舶满载而归,大约能装载千袋“米参子”,总价值约在三至四万元之间。

在事发当天,与另一位船主赵某军有过对话的刘东向记者证实,这艘船出海,扣除油费和人工等开销后,能够净赚两万多元。也正是受此利润驱使,即便在出海前盖州市已发布中到大雨的天气预报,赵某军等人仍执意出海。刘东还向记者透露,2日当天,偷着出海的船舶不止出事这一艘,同行的船舶发现天气不佳,曾劝赵某军等人尽快上岸,却遭拒绝,“他说‘你走吧,我再打一个小时’,结果这一个小时要命了。”

日前,盖州市一分管渔业的相关领导告诉记者,事发当晚,海面上的阵风达到9级,同时当晚也有执法行动,但这些都未能阻止赵某军等人冒险出海的举动。

违规出海背后:人家都干,你不干?

多位遇难者家属直言,违规出海确实有错,但舍命出海,不过是为了多挣点钱。遇难者马某荣的母亲说,得知儿子将要上船作业,她一度也很犹豫,担心唯一的儿子遭遇危险,可儿子说,出去干三个小时,就能赚五百元,儿子一再坚持,老人最终还是听从了儿子的抉择。

在刘东看来,造成这场7人遇难的悲剧,除了天气因素,或许还有其他缘由。据刘东回忆,几个月前,赵、于二人才合伙购入这条“三无”船舶。在刘东的印象中,赵某军涉足诸多买卖,收鱼、经营彩票站、倒腾古董,手中还有几个租出去的门市房,甚至在农村还有个药材种植基地。但面对登船出海,赵某军是个新手,“他都不明白,风天,人家不让他下(海),他非要下。”

另一位遇难船主于某勇,虽拥有多年出海经历,但更多时候是作为普通船员。与于某勇相识且同样养船的刘刚表示,于某勇今年40多岁,过去一直在大船上从事体力劳动,由于年龄渐长体力不支,加之看到别人养船盈利,今年便与赵某军合伙买下了这艘“三无”船舶。对于为何在休渔期出海作业,刘刚解释道:“都是养船的,人家都去干,你不干?”

7日,盖州市开展“三无”船舶集中拆解行动,图片来自盖州市融媒体中心

这起致7人死亡的案件发生后,“三无”船舶违规出海的问题引起官方的高度重视。7月6日,盖州市政府发布《关于开展打击海洋涉渔“三无”船舶生产作业的通告》,其中提到依据相关法律法规,禁止无合法有效证件的“三无”船舶进行渔业捕捞,违者将依法没收、拆解,并对船舶所有人处以罚款,吊销船长职务证书。同时,对伪造证件、违规修造、逾期未处理的“三无”船舶将依法处理。同日,盖州市召开会议,强调清理取缔“三无”船舶及伏季休渔工作。次日,盖州市农业农村局等多部门联合行动,对查获的8艘“三无”船舶进行了集中拆解,以此宣传非法作业对渔业和海洋生态的危害,警示渔民遵章守纪。

记者在当地了解到,经过连日的整治,当地违规出海捕捞“米参子”的现象已基本消失,但多位当地人表示,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之下,打击违规出海捕捞的形势依旧严峻。

9日晚,盖州市政府发布《关于在全市范围内严禁运输“三无”船舶、非法渔获物的通告》,其中提到,“未经批准,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非法运输“三无”船舶(含摩托艇),为违法捕捞提供便利条件,盗取渔业资源;休渔期内,未经批准,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在我市从事运输非法渔获物……一经发现,交通和公安部门严肃查处,涉及违法犯罪的,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当日,盖州市一分管渔业的相关领导也告诉记者,针对船只违规出海的情况,当地将持续开展工作,“我们这几天依然在加大执法力度,跟营口市包括省里,也都在积极沟通。”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王庆利、曲亮、刘东、刘刚均为化名)

新黄河记者:白德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