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3月16日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天空乌云密布，云缝里，疏星淡月不时倏闪出一缕缕幽暗的冷光。坐落在川东长江北岸的丰都县城，四周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北洋军严密监视着城外的任何风吹草动；城内所有店铺的大门紧闭，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每隔一会，就会传来一阵当当的铜锣声和衙役的吆喝声：“全城百姓听好了，刘、王逆军要来劫城！知事大人传令：‘各家各户大门关紧，街上禁止百姓通行；若遇奸细混入，立即禀告衙门。违者格杀勿论！’”

丰都，历来便是小说家笔下的鬼城。如今这城门内外，又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战争气氛，更显阴森恐怖。那么，衙役们口中所说的“刘、王逆军”到底是谁呢？那正是由刘伯承和王伯常率领的“四川护国军第四支队”。

1916年春，云南护国军攻入川南的泸州、叙永、纳溪一带，在棉花坡等地与袁军激战，袁世凯急派其心腹曹锟、张敬尧、李长泰带领大批军队从长江乘船入川，前往增援。而与此同时，刘伯承和王伯常则率领在涪陵新庙场起义的“四川护国军第四支队”开始向丰都进发。

当时的丰都县知事，名叫许石生。当他得知护国军向丰都进军的情报后，急忙召集城内的文武官员商议对策。不过，许石生也明白，丰都城里只有百多号人枪的县警备队，根本不是护国军的对手。所以，他一方面连夜向各乡镇发出紧急公文，将全县地方武装——“万人团”火速调往县城；另一方面，又派人赶紧筹办了大批猪、羊、酒等礼品，并亲自带着挑夫送到袁世凯增援叙、泸的过境部队——北洋军第八师师长李长泰处，恳求其派重兵到丰都驻防守城。李长泰见许石生送来丰盛的礼物，当然不便推脱。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能否保住丰都城，对全川战局的胜负成败影响极大。于是，他当即令自己的心腹张辅臣带着一个加强营，随许石生一道开进丰都城。

3月19日清晨，刘伯承、王伯常率领着部队，浩浩荡荡地来到距离丰都县城不过四十华里的马口垭。稍作停顿，刘伯承便作出攻城的战斗部署。

首先，尖兵排沿着通往丰都县的人行大路前进，一路张贴标语、布告，绘制路标，设置茶水站；而大部队就在附近的森林里、院落的阶沿上坐卧休息，各队伙夫一律在野外埋锅煮饭，全体官兵不准进入民房。而且，除了在周围山头上、道路口放一些岗哨外，部队既没有筑工事、挖战壕，也没有架帐篷、设鹿砦。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支部队在马口垭歇息片刻后，即将沿大道向丰都县城开去。

消息很快传到许石生那里，这个根本不懂军事的县知事，只得匆匆赶到北洋军营向张辅臣报告。由于护国军来得太快，张辅臣急忙将城内的兵力部署进行重新调整，宣布全城戒严。将“万人团”全部派上城墙，配合官兵分段守城；县警备队负责全城巡逻；而北洋军加强营的两个连分散在城外江岸防守；两个连分驻全城各城楼据点；剩下两个连则由营部王参谋统率埋伏在大道旁，在护国军必经的南海溪至白沙沱一带准备伏击。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老奸巨猾的张辅臣自以为得计。可他哪里知道，此时的他已然中了刘伯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

其实，早在几天前，刘伯承就已经派人潜入丰都城，并与城里的革命党人、哥老会首领李育斋等人接上了头。对于丰都城内的布防情况，他早已了然于胸。既然敌人已经有准备，硬攻显然是没有把握的。所以，刘伯承决定给敌人来个“隐真示假，里应外合，巧取丰都”。

3月19日下午，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刘伯承带领四百余名护国军士兵，从马口垭出发，沿着大道向丰都县城开去。但是，只走了十来里路程，他却突然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休息。直到天黑后，上午派出的尖兵排回到司令部，刘伯承才发出命令：“改后卫为前锋，变尖兵为后卫。”部队折身掉头回到马口垭，乘着朦胧夜色，改从右侧小路绕道，向丰都县城直插过去。到了半夜，护国军赶到丰都新城，这里距离丰都老县城只剩下仅仅三华里的路程。

护国军到达新城后，立即控制了附近的制高点，准备拂晓向敌人发起进攻。然而，正当刘伯承站在指挥点上观察城里敌人的动向时，借着暗淡的月光，他突然看到一队敌人朝着护国军埋伏的地方窜了过来。原来，北洋军本想在大道上截击护国军，可左等右等却不见有人过去，明白自己失去了算计，便赶紧朝着新城方向赶来，这会儿他们也想抢夺制高点，却不想已比护国军晚了一步。

既然敌人自己送上门来讨死，刘伯承自然不肯放过。他立即命令部队进入临时掩体，做好战斗准备。三百米，两百米，五十米……硬是等到敌人爬到离部队只剩三十米距离的时候，刘伯承才“叭叭叭”连发三枪。随着信号枪响，以逸待劳的护国军勇士们，手中的枪炮一齐打响，一下就撂倒好几十个北洋兵。护国军这边枪声一响，那后面没有挨到枪子儿的北洋兵顿时给吓得晕头转向，转身就往长江边抱头鼠窜。刘伯承则趁势指挥护国军从高处杀将下去。一时间，军号声、喊杀声、枪弹声响彻天空。

之前说过，张辅臣在部署兵力的时候，曾在长江边的工事里埋伏下了两个连的人马。当时，听到枪响，这长江边上的北洋军也不分青红皂白，便疯狂地射击起来。没想到子弹却打在自己人的身上。顿时，从新城溃败的北洋军又倒下了一大片。跑在最前面的王参谋气得吹须顿足，高声大叫：“瞎了你们的狗眼，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或许还真是这王参谋叽里呱啦的北方话起了作用，江边战壕里的射击慢慢停了下来。两股北洋军纠合在一起，丢下河坝里摆着的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逃回丰都县城。而刘伯承则率领护国军乘胜猛追，一直追到西城城根，与城墙上的北洋兵隔着护城河对射起来。这时，天快亮了。

丰都城里的康云程、李育斋等人，听到城外枪声骤起，知道护国军攻城来了。他们立即分别率领着潜伏在城里的护国军便衣队和哥老会武装人员，按事前约定的作战计划，一齐向西城门冲杀过来，一路高呼:“护国军杀进城了！我们胜利了！”警备队员和“万人团”一听到喊杀声，顿时大乱，有的丢下武器逃进民房躲藏，有的举起双手投降。康云程等趁机打开了城门，城外的护国军大部队蜂拥而入。北洋军摸不清护国军底细，见大势已去，纷纷四散奔逃，很快便被护国军赶出了丰都城。

护国军攻克丰都城后，刘伯承指挥部队继续追歼向江岸逃跑的敌人。他身先士卒，高举着雪亮的指挥刀，带头冲锋。当刘伯承回头关照一个士兵的时候，一颗子弹擦过他的颅顶。可他不顾伤痛，仍然顽强地指挥部队继续向前冲锋。而这时又一颗子弹，从他右侧太阳穴射入，又从右侧眼眶飞出。刘伯承当即昏倒在地，流血不止。士兵们赶紧上前救护，为他包扎。一些人看到这种情景以为他不行了。但是，刘伯承没有死，他还奇迹般地活着。当他苏醒过来时，仍不顾一切地高声喊道:“弟兄们，不要管我，追赶敌人要紧！”士兵们在他的鼓舞下，奋勇地向敌人冲去！一些士兵把刘伯承送回城内一所邮政局里，请来中街恒茂春药铺中医郑慎之为他治疗。

在丰都战斗中，刘伯承指挥一支临时组织起来的千人队伍，在当地群众的配合下，不仅一举攻克丰都县城，打垮袁世凯北洋军一个加强营的精锐部队，俘获并枪决丰都知事，缴获敌人各种新式洋枪六百余支，弹药无数，而且还牵制敌人正规军六七个团的兵力，威震全川，有力地支援了云南护国军在川南的决战。朱德同志曾经指出:“护国之役，泸州纳溪棉花坡一战为此役之决战，伯承同志此时在夔门以内，遮断长江交通，侧击张敬尧、曹锟军，应援蔡锷护国军，对此役胜利，有极大功绩。”丰都战斗的胜利，同时也显示出刘伯承早在青年时期就具备坚毅的革命意志，卓越的军事组织和指挥才能。

（来源：《刘伯承青少年时期故事汇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