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读过长篇历史小说《三国演义》的人，谁都不会忘记关云长刮骨疗毒那段精彩的故事，谁不佩服“关圣人”的意志和毅力，这个故事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神话般地传颂着。但是，如果同刘伯承忍痛剔眼的事相比，那就逊色多了。

刘伯承率领四川护国军第四支队，攻克丰都县城后，不幸右眼负伤。虽然当时曾在丰都城里请了一位中医外科医生作过简单包扎处理，但因敌情严重，翌日凌晨，部队撤离丰都，转移到垫江县的鹤游坪一带农村，所以，刘伯承的眼伤未能得到及时治疗。

护国军转移到鹤游坪不久，北洋军纠集大批兵力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向鹤游坪袭来，企图一举全歼这支新生的革命队伍，消除心腹之患，以便摆脱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当时，刘伯承伤重不能动弹，王伯常又因故离开部队去了重庆，加之支队下属的两个大队长——杨光烈、张子昭正闹不团结，部队失去指挥中心，形成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根据这个情况，刘伯承因势利导地将部队化整为零。杨光烈、张子昭等人分别带领自己的部队，分散转移到川东各地去打游击。这样，既避免无谓的牺性，保存革命力量，又能推动川东各地的反袁武装斗争，还能牵制住敌人的大量兵力，打乱敌人的战略部署，配合护国军主力部队在川南一带的决战。

刘伯承不能同部队一起行动，由康云程护送渡过长江，隐蔽在涪陵农村养伤。由于农村缺医少药，延误了治疗时间，伤情日益恶化。五月间，在康云程的保护下，才秘密潜入当时还处在北洋军控制下的重庆。经过重庆城里革命同志的多方努力，终于在临近1916年年底的时候，在重庆临江门外找到一家德国人开的诊所。大夫名叫沃克，是一位曾经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军医，经验十分丰富。

在仔细检查刘伯承的伤情后，沃克发现他的伤势十分严重。而眼眶这个位置，由于内部的血管、神经都非常复杂，手术中稍有不慎，就会发生意外。所以，沃克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慎重地制定了手术方案：实行全身麻醉；先做好输血、输氧等各种急救准备。手术的头天下午，沃大夫来到刘伯承的病房，征求他对手术方案的意见。

刘伯承看完方案，对其它各项都较为满意，但唯独对施行麻醉一事犹豫难定。他问沃克：“打了麻醉药，日后对大脑神经功能是否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沃克是一位极为尊重客观事实的医师，对于未知的情况，他很难做出明确的回答。

刘伯承静静地凝思了一阵，慎重、恳切地向沃克大夫提出一个要求：手术不用麻醉。听完刘伯承的要求，即使是像沃克这样一位对于各种病状早已司空见惯的军医也不免大吃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嚷道：“不行，不行！不麻醉，这种手术我是不敢做的。万一发生了意外怎么办？”

见医生不肯冒险，刘伯承又再次坚定而恳切地说道：“沃大夫，请你放心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都不要你担负任何责任。”

可沃大夫仍然连连耸肩，摇头说道：“真的吗？真叫人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真的，请你不要怀疑，我们中国人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刘伯承还想继续解释。恰巧，这时他的三弟刘叔禹来医院看他。在家里的几个兄弟中，刘叔禹和刘伯承的关系是最好的，他当时正在重庆的一家丝厂里当工人。这边刘叔禹还没落座，刘伯承就忙喊道：“老三，你来得正好，这次沃大夫给我做眼睛手术，是我自己一再要求不用麻醉的。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不幸，全由我本人负责，与沃大夫没有任何关系。你记住没有？”

这时刘叔禹刚进病房，还没弄清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听他大哥这么说，只得一面点头回答说：“大哥，我一定记住你这些话。”一面呆呆地望着沃克。沃克想了想，作出了让步：“刘先生，不全身麻醉，就局部麻醉吧。不然，你会痛得受不了的。”

“不用！一点都不用。”刘伯承仍然毫不相让地坚持着。

见刘伯承的态度坚决，沃克也不好再说什么。“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又想了好久，才接着对刘伯承说道：“刘先生，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为止。究竟用不用麻醉，你我都再好好地想一想，好吗？”

人家医生毕竟也有医生的考虑嘛，所以，刘伯承只得含糊地回答道：“好的，好的。”沃克礼貌地和刘伯承握手再见。可他走到病房门口又回过头来，客气地招呼刘叔禹：“刘三先生，请你出来一下。”刘叔禹看了看他大哥，见刘伯承挥手向门外指了指，便跟着大夫走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刘叔禹才回到病房。刘伯承一见他便迫不及待地问：“老三，沃大夫是不是叫你来劝我同意使用麻醉药？”

“是的。大哥。我求求你，就听大夫的劝吧，何必非要这样犟呢！”刘叔禹恳求地说道。

“哪里是犟嘛！你我同胞兄弟，难道还不了解我吗？”刘叔禹的话还没落音，就被刘伯承烦躁地挡了回去。“你们的好心我是完全理解的。不用麻醉做手术当然痛苦得多。但是，一个人被用了麻醉药，无论如何对他的大脑神经总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后患。沃大夫自己也不否认。老三，你想过没有，要是我这次因为麻醉损伤了脑神经，失去智慧，失去思维能力，成为一个只能吃饭穿衣，不能为国家民族和黎民百姓出力效劳的废人。不，这算什么人？是行尸走肉！是社会蛆虫。”

刘伯承越说越激动，颈项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两鬓和鼻尖都冒出了汗珠。看到这一切，刘叔禹心里极其难过，他生怕刘伯承一激动弄痛伤口，急忙劝阻道：“大哥，我说错了，请你不要生气……”

稍稍停了片刻，刘伯承又感慨地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战国时的孙膑被砍断双足后，由于他身残志坚，又有韬略智谋，后来还是能率领千军万马，布阵用兵，克敌制胜。我这次虽然失去一只眼睛，但我救国救民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头脑里的东西还在，今后，我还要为国为民出谋划策，带兵打仗！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用麻药的。”

“只是那太痛了……”刘叔禹一想到大哥要不用麻药动手术，便有些不寒而栗。

“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嘛。只有忍得今日之痛，方能免除终生之痛啊！”说着，刘伯承斩钉截铁地吩咐刘叔禹：“老三，你去向沃大夫好好恳求恳求，千万请他不要给我用任何麻醉药物。他如果一定要坚持使用麻醉剂，我只好转到别的医院去医治了。”

对于这个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亲哥哥，刘叔禹实在是太了解刘伯承的脾气。只要是他下定的决心，任何力量也动摇不了。所以，他只得顺从地到沃克大夫那里，原原本本地转达了刘伯承的要求。沃克大夫终于被刘伯承坚强的意志深深感动，同意他不用麻醉做手术的要求。手术前，他又来到刘伯承的病房，说：“我从欧洲到亚洲，为白种人、黄种人做过成百上千的手术，可是，像刘先生这样的，手术不用麻醉，我还从来没做过呢。”听沃克的口气，他显然还在希望刘伯承改变主意。

“那就请你在我这个中国人身上做次试验吧！”刘伯承坦然地回应道。说完，便跟着大夫，轻松地走进手术室。

手术开始了，沃克聚精会神地用他那锋利的手术刀，先将腐烂的眼球割掉，然后，便开始精心细致地将眼眶里的腐肉一点一点地清除……

从手术开始，刘伯承的一双手就死死地捏住手术台的木脚。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牙关咬得紧紧的，汗水从额头、鼻梁和全身的每个毛孔里迸涌出来，透过身上的衣服，把铺在手术台上的毯子都浸湿了。然而，在长达两三个小时的手术过程中，刘伯承却连呻吟也没有发出一声。

好不容易手术完成，沃克觉得自己都差点虚脱过去，他完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坚强的意志所折服：“刘先生，我真担心你会晕死过去！”

没想到刘伯承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向他说道：“怎么会呢？我还一直在数你下了多少刀呢!”

沃克惊呆了：“是吗？割了多少刀？”

“72刀！”

听完刘伯承的话，沃克失声叫道：“上帝啊，你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一时间，沃克伸出正在颤抖的双手，感叹不已：“佩服！佩服！我由衷地佩服刘先生的坚强意志和无比的毅力！”后来，沃克时常对别人夸奖起这位中国青年军官的勇敢，赞扬刘伯承“不是军人，而是军神！”。于是，很快，刘伯承“军神”的美誉就在川军中广传开来。

经过半个多月的精心治疗，刘伯承的眼伤痊愈了。沃克又给他的右眼安上一只假眼球。接着，他就心急火燎地出了院，再次投入到了艰难曲折、上下求索的新征程。

（刘伯承同志纪念馆管理处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