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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初,农历腊月三十天的下午,天冷得出奇,开县城里各条街道的绝大多数店铺都关上大门,停止营业。店铺的老板、伙计们,有的在清点存货,结算账目;有的在打扫扬尘,清除垃圾;有的在张贴对联、门神……虽然有少数货摊还在营业,但也难得有一位顾客光顾。
说来也奇怪,这时西街上却有家店铺显得特别例外,铺内铺外都挤满顾客,生意比平时还要兴旺很多。只见这家店铺的阶沿挑梁上悬吊着一块三尺长、五寸宽的朱红色招牌,上面写着“李宏泰书友铺”六个饭碗大的楷书金字。货房柜台上靠里边,立着一块四尺长、二尺五寸宽的竖屏,写着“货真价实”四个大字。一大群头裹青色或白色五尺长帕,身着大襟短袄,脚穿偏耳草鞋,足颈缠着脚带的顾客,争先恐后地把钱送上柜台,从伙计手中换回一本本用红纸密封着的“鲁班书”。这“鲁班书”川东各州县的书铺都没有卖的,只有李宏泰书友铺每年腊月三十天下午定期出售一次。这些买“鲁班书”的顾客,都是从全县各乡场或附近州县特地赶来的石、木、泥三行的工匠师傅。
鲁班,本是我国春秋战国时候的一位能工巧匠,后来被石、木、泥手工业工人敬为祖师,奉为神灵。传说鲁班把他所有的技术诀窍都记载在“鲁班书”里的。任何人只要熟读了“鲁班书”,就能无师自通,运用自如地掌握各种高超复杂的技艺。传说,只有那些对鲁班特别虔诚的人,经过沐浴净身,焚香秉烛顶礼膜拜祭祀以后,启开红纸封皮才能看见书中的文字。否则,一个字也见不到,即使看见了,也要瞎眼睛。
货房内钱柜旁的木圈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头,腰粗体胖,身高不过五尺,疏眉细眼,唇厚嘴岔,下颌蓄有一绺花白的山羊胡子,又肥又大的脑壳上戴着一顶青倭绒瓜皮帽。一根亚麻色的辫子又粗又长,拖在背后,好像一条黄牛尾巴。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狐皮长袍,长袍外面还套着一件八团花缎马褂;下穿一条绛色绸面的丝棉裤,两根青丝带子把裤口扎得紧紧的。手中抱着一把锃亮闪光的白铜水烟壶,翘起一副二郎腿,一脚踏在烧着枫炭的火盆上,笑嘻嘻地看着伙计们收钱发货,欣赏着钱柜装钱时发出的叮叮咚咚的响声。这个老头就是书铺老板李宏泰,人称“笑面虎”。他是个有一百多石田地和几十间临街铺面出租的地主兼富商。
李宏泰正在陶醉的时候,突然,一位身穿藏青色巡警服,手提警棍年轻英俊的巡警,从人群后面挤到柜台边,把一块龙牌银元用力往柜台上叭地一拍,高声喊道:“李老板,我买一本‘鲁班书’!”
李宏泰听到喊声,大咧咧地抬起头来,翻着白眼,朝柜台外边一瞄,目光一下就落在青年巡警和他身后两个穿学生服的青年人身上,不觉打了个冷噤,脸色立马由黄变红,红又变白……
这位青年巡警就是刘伯承。站在刘伯承身后的两位青年人是回乡度假的夔府中学堂的学生谢南城和邹靛澄。
原来刘伯承辍学回家后不久,适逢清朝政府学习西方国家的统治方法,在全国普遍兴办警务。开县立宪派人士胡穆昭、李阳生等人举办了巡警教练所,招募学员。十七岁的刘伯承怀着“除暴安良”“救国救民”的愿望,应募参加了巡警教练所的学习。三个月结业后,被分配在开县巡警分署当巡警。
李宏秦一见到刘伯承,犹如老鼠见了猫儿,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其一,全城男女老少都知道,刘伯承与一般巡警大不相同:不贪财,不好色,不畏权势,铁面无私,正直公道。他当巡警不到半年,就惩治了不少奸商恶棍。有一天,他在南渠河侧边的小巷子里,碰见县衙师爷的小舅子调戏卖菜的农村青年妇女,当场就把那个流氓责打了二十警棍。前不久,一个“地头蛇”,诈骗了大慈山上一位农民的一担上熟白米。被骗农民来到巡警分署报案,巡警们都不愿意也不敢受理这个案子。刘伯承挺身而出,伸张正义,硬是逼着那个“地头蛇”规规矩矩地把米钱付给被骗农民。刘伯承除暴安良的故事,在开县的善良百姓中,众口皆碑,广泛传扬,其中有些事情李宏泰还是亲眼所见的。其二,李宏泰心中有鬼,做贼心虚,他自己心里清楚今天卖的这批“鲁班书”是见不得人的。
李宏泰一听到刘伯承要买“鲁班书”,就在心中暗暗叫苦:“糟了!糟了!”连忙起身走出货房,来到刘伯承面前,点头哈腰,脸堆谄笑:“刘警官,久仰!久仰!请到内厅吃烟喝茶……”
“烟茶都与我无缘,李老板就不必客气了。请快取本‘鲁班书’给我。”刘伯承把手中的银元在柜台上扣了几下。
“好说,好说,今天晚上鄙人一定亲自给刘巡官送来……”李宏泰斜着一双眼睛向刘伯承眨了几眨,把“晚上送来”几个字说得特别重。
站在一旁的邹靛澄和谢南城看到李宏泰那副尴尬相,都在心里暗自好笑。
李宏泰支吾应付,刘伯承一本正经紧逼不松:“用不着李老板劳驾,我现在就带一本走!”
“这……这又何必呢!嘿嘿……刘巡官,友情为重嘛……”老奸巨猾的李宏泰把他几十年来对付官吏的办法,全部使出来了。可是在刘伯承身上一点也不起作用。他一时心里又慌又急,不知如何是好。
货房内的几个伙计和买书的工匠师傅们,从他们的对话中似乎也听出一些蹊跷,停止递书和接书,呆呆地望着他们。刘伯承趁此机会,手疾眼快地从一个伙计手中抓过一本“鲁班书”,噗地一声撕开红纸封皮。啊!哪里是“鲁班书”,原来是封的一本烂账簿!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刘伯承转身面向众人,指着手中的烂账簿,大声说道:“工匠师傅们,你们都上了李宏泰这个奸商的当。你们看!这哪是啥子‘鲁班书’,是一本陈古八十年的烂账簿!有没有‘鲁班书’呢?也许是有的。但是我想真正的‘鲁班书’上面一定记载有鲁班祖师的各种技艺,绝不会是这种分文不值的废纸。请大家都把红纸封皮撕开,看看包在里面的究竟是啥东西?”工匠师傅们听了刘伯承这席话,人人如梦初醒,都噗噗啦啦地撕掉自己手中“鲁班书”上的红纸封皮。根本没有一本是书,全是些旧账烂纸。大家气忿不已,纷纷把手中的旧账烂纸向货房扔过去,齐声怒吼“退钱!把钱退还给我们!”这吼声犹如晴天霹雳,李宏泰被吓得目瞪口呆,两脚发抖。
刘伯承回身走到李宏泰面前,问道:“李老板,你还有话可说?赶快把钱退还给工匠师傅们吧,这是他们的血汗钱啊!”
“鄙人知罪!鄙人知罪!一定退钱,一定退钱。”李宏泰一听要他立马把钱退还出来,就像有把钢刀在剜他心里的肉一样。但在证据确凿的事实面前,慑于刘伯承和工匠师傅们的压力,不得不认罪,也不得不承认退钱。他慢梭梭地走进货房,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哭丧着脸,打开钱柜上的牛尾大铁锁,把一块块白花花的银元从柜中拿出,退还给工匠师傅们。
退钱完毕后,刘伯承又吩咐伙计们把货房里所有的“鲁班书”无论红纸封着的或是拆了封皮的,全都搬到街心堆起。李宏泰平时对伙计们很刻薄,伙计们也很憎恨他的奸诈欺骗行为。听到刘伯承一声吩咐,大家很快地就把货房内的烂账废纸一本不剩搬到街心堆好。刘伯承命李宏泰自己去点火把它们烧掉。
浓烟腾空,火光熊熊,纸灰飘舞。火堆周围挤满了上当受骗的那些工匠师傅,街坊四邻的许多人也围拢来看热闹。有的说:“想不到这只老狐狸,今天也碰到刘巡官这个‘尖角石’!”有的说:“刘巡官年轻志大,执法如山,不怕鬼,不信邪,真是在为民除害啊!”
刘伯承亲自守候那堆“鲁班书”烧成灰烬,然后将李宏泰押回巡警分署,向署长胡穆昭、警官王春廷报告李宏泰的犯罪事实。胡、王决定将李宏泰暂押巡警分署,明天再送知县衙门定罪。哪知当天晚上三更时分,李宏泰就被两个手执知县陈三民亲笔手谕的衙役带到知县衙门“候审”。当时刘伯承心里还在暗暗地想:知县衙门起码也得给李宏泰定个诈骗民财罪,至少也要关他三、五年大牢。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四乡的百姓都纷纷进城来玩,很是热闹。刘伯承一早就赶到街上去巡逻,他刚走到衙门口,就看到李宏泰穿着长袍马褂,身后跟随一个提糖果糕点的仆人,大摇大摆地进知县衙门。
难道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把李宏泰释放了不成?刘伯承心头十分气愤、纳闷,百思不解。
又过了一两月,知县衙门里的人才把释放李宏泰的内幕透露出来。
原来除夕那天下午,李宏泰被刘伯承押到巡警分署后,李宏泰的亲属便四处活动。他们一连请了好几个“体面人物”,先后去到知县衙门里讨保求情,向知县陈三民塞了一千多两银子的“肥包袱”。在那个社会里,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陈三民收到这份“肥包袱”后,立即提笔写了一张手谕,派两名贴身衙役去到巡警分署,将李宏泰带进衙门,从后门放出去。初一那天上午,李宏泰进衙门去,就是去向陈知县拜年谢恩的。
刘伯承了解到释放李宏泰的真情后,心中不由怒火中烧。他真后悔当初不该应募来当巡警。半年多来,他耳闻目睹的无数事实,尤其是李宏泰这个案子,使他清醒地认识到,当巡警不仅不能实现除暴安良、救国救民的理想,恰恰相反,只能做官府衙门的走卒,豪绅富商的看门奴才,贪官污吏的帮凶。这怎能不使他感到羞愧、悔恨和痛心呢?
当天,刘伯承毅然决然地脱下警服,扔掉警棍,向巡警分署署长递交辞呈,把自己简单的行李搬到谢南城家里。第二天,就离开县城,回赵家场去了。
(刘伯承同志纪念馆管理处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