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夕阳那样谢幕(二)| 杜泳樵离别的那些事
华龙网-新重庆客户端 01-11 09:43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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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泳樵的最后—堂课

这位勤恳的教师,讲了最后一堂课。杜泳樵去世前一个月,回家养病不久,追随他多年的弟子小潘来看望他。那天阳光明媚,他叫小潘和他在院中的亭子里坐下。

也许他意识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想给这位虔诚的弟子讲点什么,他说你要出师了、要自立了,他谈到如何创作以及评画标准和审画要求。他叫小潘用纸笔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他一再强调他的色彩24字诀:深沉而不板滞,响亮而不浮躁,丰富而不杂乱,单纯而不单调。

他对小潘说你要搞创作,多画默写稿,一张创作要多画几张才能画好,要参加展览和美协的活动。要想画出来,还是要到俄罗斯学两年,每天在展览馆临摹,看你变不变……

小潘边听边作笔记,内心充满感激。杜老师以前从未给他讲大道理,只讲一幅幅具体的画。杜老师去世后他回忆道,他当时并未意识到这是老师的最后一堂课,还以为老师的病会好起来。

他说,杜老师为人不设防,技术上也不设防,总是诲人不倦。从2001至2007年,他每月去杜老师家学两天,他感到是他当月最幸福的日子。老师去世后他觉得失去了依靠,像走夜路突然失去了照明的灯笼,他痛惜自己还没学会“走路”,就再没机会聆听老师的教诲了,他觉得在老师那里吸取的养料够自己消化一辈子,影响一辈子……

2、杜泳樵的最后—幅画

这位天才的画家,画完了最后一幅画。杜泳樵从医院最后一次回家后的一天,在画室里发现调色板上的颜料未干,就兴奋得不听赵清的劝阻,蹲在地上一气呵成挥就了一幅油画,没料到这就成了他的绝笔。

这是一幅奇特的画,与他所有的作品都不同。给人第一眼的感觉是,这幅画弥漫着阴郁之气,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似乎是夜晚的街景,楼房、马路、人物,一切都朦胧恍惚,若隐若现,似是而非,神秘莫测。

从画面上可以约略感到:杜泳樵已经把自己的“来世生活”作了妥贴安排——画中那位身穿红袍黄马褂的人,貌似正在写生的杜泳樵(他说过想回到古代当个王爷,不愁吃穿光画画),他旁边站着一位袖手侧身观画的“红颜知己”。他定是打算继续悠哉游哉“画我两笔画”,“红袖添香夜画画”。那可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这幅画有两个不解之秘:画中的场景是什么地方?那位“红颜知己”究竟是谁?

他作这画时毫无恐惧和绝望,在画面上像铁一般深沉的夜色中,在街道拐弯处,依然透出一团明亮的希望之光!

画如其人,作为画家,直到生命的尾声,杜泳樵都没有梵高式的挣扎,只有列维坦式的宁静。

杜泳樵作这幅画时,心中或许回荡着他多年前让同事万般感慨的一句话:“人一死啥都没有了,只留下几张画。”

这幅绝笔画好似他留下的一封遗书。

3、杜泳樵:不谈生死,只谈艺术

杜泳樵这个纯粹的艺术信徒,直到生命的倒计时之际,还是本色未变,风采依然。

当武辉夏从重庆赶到病房看望他时,他拉着这位弟子的手强调说:“我们不谈病痛,不谈生死,只谈艺术。”他还说:“你最了解我,下午的研讨会你要重点发言。”

2007年5月14日,林木和唐允明去看望已病入膏肓的杜泳樵,当时杜泳樵已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活不过一个月!他说话已很吃力,声音微弱,他说:“我跟你说三句话,第一句,我的人生划上句号了;第二句,我的艺术也划上句号了;第三句,我这人就是搞艺术的,我只为了我的感受在画画,我绝没有去追风,绝没有去追潮流……

后来离开医院时,唐允明感叹:“呀!一个人到了这个份上,除了艺术以外什么都不谈。”

2007年5月17日,即杜泳樵辞世前一个月零三天,在成都华西医院病榻上,在身体十分衰弱但头脑仍十分清晰时,他倾吐了可视为自评的肺腑之言:我别无长处,只知道一根筋地与艺术走到头。社会尽管风云变幻,但我看淡虚名,无暇顾及社会纷争。我觉得艺术要回到她最纯真的状态才是最感人的,她已经不是我达到任何目的的阶梯,而是我生活的全部,是我的生命。

这番话是杜泳樵对自己的终极总结。正是他这“一根筋”,铸就了他命运的主线,演绎出他一生中最具个性的“标志性事件”,比如,他因参与火灾灭火时赞叹火焰色彩,而惹来多年批判;他因拒绝文化界三位部级领导的扶持,而成为压断他与前妻婚姻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因身陷困境而携妻逃离尘世隐居南山。还有,他在艺术际遇、教学处境和生活待遇方面总是处于边缘,遭排挤、受冷落一言难尽。

在病榻上,杜泳樵不仅跟众多拜访者谈论的话题是艺术,就是在自已的儿子面前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杜方晓说,我爸去世前几天,他躺在医院病床上,窗户玻璃反射出外面的景物,他给我分析色彩关系,并且说这叫拳不离手、曲不离口,随时随地在脑子里都要画画。

杜泳樵在弥留之际对李景方说的一句心里话“我不会为人”,震撼了这位老朋友,曾与杜泳樵多年作邻居“开门说心里话”的李景方感慨,杜泳樵在为人处世方面有点像齐白石,大凡那些心无旁鹜埋头作画的大艺术家都有这样的悲哀。

佘菊儒去医院看过杜泳樵两次。他说,我去看他时他还跟我拥抱亲热了一下。我酥了一斤油炸花生米送去,他很惊异很高兴,马上就吃,他从不喝酒还喝了好酒,表现了他的求生欲望和对老同学的感情,我非常感动。他没有颓废和悲凉,只有对生活的留恋和热爱。

我第二次和王大同、袁吉中去看他,他见到我们几个老朋友时激动不已,宣称这是“我们的重要历史时刻”。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好像在生命最后要抢着谈艺术。

(文/王继鼎

杜泳樵油画▼